是不是小題大做，黎牧無法給宋明遠一個明確的答案，他們都是身處在“故事”當中的人，無力做到真正抽離，然後客觀地去分析。
    一場對話以兩個人的沉默作為結束，宋明遠在確認黎牧真的打消掉跑去警局自首的傻瓜念頭後，才匆匆忙忙地走了。
    實際上，黎牧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鄭君昊添亂，自然沒有愚蠢到一聲不吭地獨自去做什麼協助調查的事。不去做，卻有想過，隻可惜哪怕僅僅動過一絲絲地腦筋，也能令那個人察覺到，黎牧不得不再次佩服鄭先生敏銳的感知能力。
    鄭老爺子的葬禮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下如期舉行，地點選在Ch。Latour旗下的一處酒店裏，從大門口一直到走廊，一片素白。
    進進出出的車子是統一的黑色，前來祭拜的人也全是一身素裝，各個神情嚴峻，微低著頭從車裏鑽出來，快步走了進去。
    記者們被隔離在酒店庭院的外麵，即使如此卻毫不影響他們的幹勁，早早架起“長槍大炮”，大有一番為了頭條死守的勢頭。現場從裏到外安排了上百名保安模樣的男子，他們個個井然有序地堅守著各自的崗位。當然，這些還遠遠不夠，酒店周圍的幾個路口停著幾輛閃爍著頂燈的警車，更多的都是偽裝為一般普通市民車輛的模樣，他們也都是一個個嚴陣以待，生怕在特殊的日子出狀況。
    這是一個“大佬”的葬禮，即使Ch。Latour的事務現在已大部分轉為正當行業，即使這個人早早不在其位，但是他畢竟曾經是一個背負著無數傳奇故事的男人，一個在“道兒”上被公認為標誌性的、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原先大家都以為鄭家兩子會選擇在Ch。Latour莊園設靈堂，按理說那裏更隱蔽，更適合他們一貫的做事風格，奈何最終選的卻是一個普通的公共場合。也許他們在向外界表達一種態度，這僅僅是一個在為故去的人做最後告別的場所，他們都是普通人，與旁人無異。
    不過這倒苦了當差的人，在現場執行任務的人紛紛不錯眼珠地盯著，而坐鎮後方指揮的正副手領導，更是緊張地觀察著，生怕錯過監控器的某個可疑的訊號，然後出了岔子。
    也難怪所有的人為之緊張，來參拜的人中不光有如今和Ch。Latour合作的商業夥伴，還有“道兒”上各個組織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絕大部分是接到消息，從不同國家和地方趕過來的。這真是一場有意思的“集會”，場麵像極了電影中的橋段。
    鄭君昊和金俊熙作為鄭家的兒子自然是跪守在靈堂裏，有些看著他們長起來的長輩們上前安慰幾句，他們大都麵容嚴肅地點點頭。
    似乎平靜、肅穆的氛圍中缺少了點哀傷，黎牧站在角落，眼睛一刻不離遺像前的鄭君昊，暗自思考著。他的出現實際上出乎了很多人的預料，那些呆在Ch。Latour許久的人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即使鄭家現如今的當家人後來低調地在保護他，但之前鬧的轟轟烈烈的事還是在暗地裏被傳成無數個版本。
    沒人敢說，不代表不知道，況且他們還時不時地在八卦雜誌上露個臉。黎牧能夠感受到無數帶有窺探性的目光，似有似無的，像毫不經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卻帶有些許難以掩飾的刻意。
    “誒，想什麼呢，杵在這兒？”出神的結果是竟然不知道有人悄悄靠過來，黎牧轉過頭，看到一身黑色西服的宋明遠，下意識往周圍掃了一眼，“你什麼時候來的？一個人？”
    “嗯，來了一會兒，我可不是代表家裏來的，純屬個人行為！”
    “偷偷摸摸？”這是黎牧瞬間想到的詞，他瞅見明遠扁扁嘴，露出無奈的表情，而後點了點頭。
    兩個人所處的地方本是角落，低聲耳語倒也不算惹人注意。來來回回穿梭的侍應生正招呼著祭拜的賓客穿過靈堂的走廊前往旁邊的房間用餐，黎牧看了眼剛走過的一小撮人，又繼續低聲問道，“不去打招呼？你打算就這麼走了？”
    “我來不來其實對他不重要，我隻是想來看看，總覺得不大放心。現在沒人知道薑栽熙藏在哪兒，我擔心他想利用一切可乘之機搞出玉石俱焚的事。”宋明遠說著，目光也跟著看向剛才經過的那堆人，眉頭卻不由得糾了起來。
    黎牧的眼睛中有了一絲不解，宋明遠趕緊撤回目光，什麼也沒有說，隻是用手摸摸口袋裏的煙盒，這似乎成了一個習慣動作。
    “我最近可能神經有點敏感，看誰都像薑栽熙！”煙盒沒掏出來，宋明遠幹笑著解釋說，他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過也可能是錯覺。
    他終是距離那個風流倜儻、笑麵如花的貴公子越來越遠了，不僅僅是他一個人，他們這幫人在經曆了這麼多事情後，又有誰還如最初一般天真單純呢。又或者準確地講，他們又有幾個還能真正記得自己天真時候的年紀呢。
    黎牧想說些安慰的話，可惜最終忍住了，像他們這般聰明的人，大道理能講一籮筐，人是明白的，隻是明白歸明白，真正能放下的又能有幾個。
    “我覺得你還應該再和他談一談。”眼睛瞟向從原地站起來的金俊熙，黎牧衝宋明遠努努嘴巴，“如果我是你，起碼在這個時候應該出現在他麵前。”
    不遠處的金敏俊低著頭，他的手裏似乎拿著什麼東西，而那正在吸引著他的注意力。沒多久，他便和鄭君昊耳語幾句，對方點點頭，他這才轉身離開原來的位置。
    “我去抽根煙！”扔下這句話，宋明遠邁開步子，隻可惜他去的方向卻不是外麵的庭院。
    黎牧無奈地搖搖頭，將目光重新集中在鄭君昊的身上，他看到對方恰好轉過頭望向這邊。他們已經不用再浪費過多的語言，淡淡一個眼神就能體現出彼此的默契，而這樣的默契卻是經過太多的歲月，用昂貴的代價換來的。
    黎牧輕點頭，他不知道從這到那的距離能否讓鄭君昊看到這個細微的動作，不過他知道對方一定了解這份心意，在這個時間他是默默站在角落，守在他的身邊的。
    很顯然要達到一定的默契，宋明遠和金敏俊還需要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前提是他們中是否有一個人會提前放棄。宋明遠看著那個人穿過酒店的走廊，往側門方向走去，他慢慢踱著步子，猶豫著是否要跟下去。
    金敏俊前往的方向並不是今天接待賓客的地方，宋明遠臉上的神情漸漸從猶豫變成了疑惑，他的內心不斷湧出一種奇怪的想法。
    轉角的走廊已不見那人的影子，剛剛一連串腳步聲嘎然而止，宋明遠皺著眉頭，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而後輕輕停在一扇房門的前麵。
    門牌上寫著清掃間，他將耳朵貼近門板，隱約聽到有人說話。手附上門把手，推開的瞬間他聽到有人說，“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敢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