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青青和趙高遠回來的時候，午飯已經做好了。
    村長媳婦過來除了幫忙做飯，兼職說親，最重要的環節，就是充當一個卓青青和趙高遠定親的見證人。
    她不是媒婆，卻也同樣充當了媒婆的角色，還得到了兩家給的紅包，雖說紅包不大，但也是一個收入，樂嗬嗬地，還能吃一頓好的，簡直不要太高興。
    一大桌子的人坐在一起談笑風生。
    事情也跟著定了下來，隻等趙家回去挑個日子。
    卓青青看著那麼多長輩在討論自己的婚事，臉紅的跟猴屁股一樣。
    等吃完了飯，趙六叔六嬸和村長媳婦都要回去了，趙高遠卻舍不得回去，說要留下來幫忙收拾，待會他自己回去。
    其他人也知道趙高遠醉翁之意不在酒，兩個小年輕剛確認了關係，膩歪著呢，就隨他們去了。
    卓彥第一次見證這種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戲碼，覺得很驚奇。
    尤其是第二天，趙家那邊就挑了個最近的日子，也是半個月後，快的讓他張大了嘴巴。
    這年代結婚都是這麼快速的嗎？
    他姐姐半個月後就要出嫁了？
    一家人都覺得沒問題。
    結婚都是匆匆忙忙的，這半個月內，趙家就開始給小兩口準備結婚用的東西。
    三轉一響的彩禮就準備了自行車和縫紉機，手表，錄音機就沒準備。但也比同村裏的其他人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自行車可要好幾百塊錢的，他們住在城裏，直接就可以用自行車上下班。
    另外，他們還給卓家一百塊錢的彩禮。
    卓母全都交給卓青青，手裏錢不多，但也貼補了五十塊錢進去，這五十塊錢，還是卓大景工作每次帶回來的一半工資攢起來的。
    之後，卓大景也給了妹妹五十塊錢嫁妝，加起來也是一百塊錢。
    卓青青哭紅了眼睛，有些舍不得出嫁了。
    以前談的知青，半年了還沒一個聲響，自己還要幫助對方幹活。
    現在這個，隻是一個照麵，救命之恩，半個月內就能把自己嫁出去。
    卓青青都感覺自己在做夢一樣。
    晚上，卓青青很緊張，跟卓母睡一塊，卓彥就跟奶奶睡一塊兒。
    “娘，這，這太快了，我都沒反應過來。”
    “怎麼，你不想嫁人了？”
    卓青青搖頭，“也不是，就是，就是太快了，我們才剛確認下來，現在就要結婚了。”
    “也就這段時間能清閑一點，你們早點結婚，早點去城裏，不然就要等到春種後才能結婚了。”
    “為什麼？”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也看不到嗎？過了年就要準備春種了，男方家疼你們兩個，自然希望在春種前讓你們結婚，去了城裏工作，就不用留在家裏種地了。春種那麼辛苦那麼忙，大家可沒時間給你們好好準備婚禮，現在這樣，正正好。”
    卓青青聞言，眼眶再次泛紅。
    她一把撲在卓母懷裏。
    農忙時節那是真辛苦，每一次農忙回家幫忙，手都要脫掉一層皮。
    這還算是好的，有不少人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第二天照樣繼續，有些累出了病根，一年兩季，四次農忙，可不是鬧著玩的。
    “娘，你真好。”
    卓母拍了拍卓青青背，很輕很輕，像是在安撫，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女兒也長大了，要嫁人了。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真舍不得。”
    “那我就不嫁了。”卓青青立刻說。
    “怎麼能說這種傻話？真不嫁人，周圍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卓母不讚同地說。
    “那我就離開這裏，不聽他們的唾沫星子就是了。”
    “離開了，你一個人要去哪兒？能活下去嗎？在這裏，好歹我們有糧食，有田地，尤其是我們這地方，一年種兩季，不缺糧食，就是累了點，天天忙個沒完，但逢年過節，也能休息一陣子，尤其是現在養田的時候，隻盼望著你們結了婚再下雨，到時候正好整田了。”
    “哪能那麼準呢？”卓青青笑著說。
    “是啊，哪能那麼準呢？”
    母女二人說了一宿的體己話。
    確認了日子，接下來的婚禮就很快了。
    按照風俗，隻要擺了酒，就算入門成媳婦。
    但卓大景是個守規矩的人，讓兩人先去領了證，回來再辦婚禮。
    半個月內把這些事情做完，一大家子忙的團團轉。
    等到卓青青真的出嫁那一天，卓母還有些悵然若失。
    女兒就這樣嫁出去了，以後就不是一家人了。
    除了血緣之間的聯係，女兒更多的注意力都會放在她的新家上麵，以後就不能再和女兒有商有量，她會跟她的夫君有商有量。
    卓母有些想哭。
    卓彥卻完全沒覺得姐姐嫁出去有什麼。
    隻要日子過得幸福就好。
    要是過得不幸福，回來還是他姐姐，到時候他可能已經長大，能給姐姐依靠了，因此看著姐姐一身軍裝，胸前還掛著一朵小紅花的時候，嘴裏吐出四個字：“幸福快樂。”
    原本想要說”新婚快樂”，但那個字他說出來後就成了”副”，於是改成“幸福快樂”。
    卓青青聽了，笑道：“謝謝。”
    一家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沒錯，結婚就是奔著幸福快樂去的，若是受了委屈，就回來，家裏始終留著你的位置。”
    “嗯，謝謝奶奶。”
    “吉時已到，快些出發，可別耽誤了好時辰。”
    不知是誰提醒了一聲，卓青青聽著，也有些不舍起來。
    沒多久，趙高遠穿著一身軍綠色軍裝過來，比以往不知帥了多少，胸前同樣別著一朵小紅花。
    俊男靚女站在一起，仿佛天生一對，看著就相配。
    等他們坐在自行車上一起離開的時候，引起了周圍人的注目。
    這場景，在卓彥的眼裏，仿佛對方騎的不是自行車，而是寶馬。
    等卓青青的身影消失在麵前，卓母終於控製不住哭了起來。
    卓彥就被換到了哥哥懷裏，看著母親跑進房間，放聲大哭。
    明知道嫁出去會舍不得，卻又覺得女兒不得不嫁出去。
    這種方法，真的是對女人最好的出路嗎？
    卓彥以前從不關注這些，可是現在，有了母親，有了姐姐，忽然開始思考起來。
    明明可以不嫁人的，為什麼一定要嫁人？
    結婚現在是雙方喜歡，嫁過去也是為了自己的幸福，但對母親來說，卻是一場分離，這才會痛苦的吧。
    卓彥的臉色耷拉下來，“哥哥，哥哥，媽媽，哭哭，難過過……”
    卓大景撫了撫卓彥的腦袋，“沒事，很快就會過去的。”
    卓彥點著腦袋，那什麼時候才能過去呢？
    出嫁這一天，卓母的臉色都怏怏的。
    卓奶奶看起來也不太高興，卓大景臉色看不出什麼差別來，隻有卓彥這個孩子，在看著大人們難過，什麼也做不了。
    偶爾自己這邊想安慰安慰，說出的話卻不太全，大人們理解不了，最後反過來是大人覺得他難過，安慰自己。
    卓彥其實真的不難過。
    雖然喜歡姐姐，但姐姐嫁的是喜歡的人，對方的人品也被驗證過，尤其是姐姐嫁了人，就能擁有一份體麵的工作，住到城裏去，吃供應糧，應該開心才是，就算姐姐沒嫁人，姐姐要是有這樣的機會，也會讓姐姐把握住了，到時候姐姐住到城裏去，不也一樣很少回家嗎？
    直到晚上，卓彥從母親那裏聽了一些嘮叨，才明白過來。
    原來，母親是認為，姐姐嫁了人，就不是一家人了，不是自己家的人了，是別人家的媳婦兒。
    這樣的態度，其實也直接證明了母親不再將姐姐當成一家人。
    這樣的態度，讓姐姐三朝回門時，會怎麼想？
    這樣下去，姐姐也會不把自己和母親當成一家人吧？
    所以，母親難過的點不是姐姐嫁人，而是姐姐嫁人後，不再是一家人。
    卓彥還沒發完全理解為什麼母親會有這樣的態度？
    但他會一直把姐姐當成一家人，隨時歡迎姐姐回來，姐姐有困難也會出手相助，因為他們是姐弟，相信哥哥也是如此。
    ……
    三日後，卓青青回門，帶回來不少回門禮，給足了卓青青臉麵。
    卓青青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容光煥發，春光滿麵的，讓人看了就知道在丈夫家裏過得不錯。
    她笑著進了廚房幫忙，幫卓母做飯，也順便說悄悄話。
    卓彥就被卓奶奶抱到了屋裏看著。
    卓大景就跟趙高遠說話。
    全家人都好像有要忙的事情，隻有他這個小孩子被推來推去的，等大人忙完了才會有一堆人搶著抱他。
    等到吃午飯的時候，大家才又坐到一起說說笑笑。
    這一次，卓母臉上的難過之色沒了。
    卓青青卻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覺得這頓飯沒滋沒味的。
    等離開的時候，趙高遠問她：“怎麼了？回來的時候還高高興興的，怎麼回來一趟就不高興了？”
    卓青青搖頭，“沒什麼。”
    她本意是想跟母親分享自己的喜悅之情，讓母親不用擔心，她在婆家過得很好，而且他們的戶口在結婚的第二天就換成了城裏戶口，等回門一趟就會去城裏工作。
    可母親卻仿佛沒感覺到她的喜悅，反而對她一番叮囑，讓她在婆家如何如何做，如何如何才能讓婆家歡心，如何如何才能讓婆家看重，如何如何……總之各種叮囑，讓卓青青原本喜悅的心情瞬間沒有了。
    甚至有了一種，不嫁人就好了的衝動。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身邊的男人說，更不知道向誰說起這件心事，隻能埋藏在心底。
    趙高遠見狀，不知該怎麼辦？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在身邊找來找去，最後找出了一封信，道：“你看，這是奶奶給你的，因為你一直在廚房，沒出來，就讓我轉交給你，你看看，奶奶給你寫了什麼？”
    “奶奶給我的？”卓青青很是詫異。
    她被轉移了注意力，拆開信封，拿出裏麵的一張紙，隻有一句話：這裏永遠是你的家，你隨時可以回來。
    卓青青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沒忍住哭出聲來。
    原來，奶奶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知道。
    趙高遠見卓青青哭了，著急不已。
    接著卓青青又笑了，他更著急了。
    “到底寫了什麼？你怎麼變得這麼奇怪？讓我看看。”
    卓青青卻是立刻收起了小紙條，“才不要！這是奶奶給我的，是我和奶奶的秘密，才不給你看呢！”
    趙高遠愣住了。
    這是，恢複了？
    這情緒還真是來得快，去的也快。
    讓他沒反應過來，女人都這樣子的嗎？
    不過沒事了就好，不然他會擔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