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凱帶著我一一看房間。飯廳，廚房，主臥，副衛生間，還有他的房間……
    房子雖不是十分寬敞，裝修卻精致考究。凱的房間，地上鋪的是從日本訂購的榻榻米。臥具都是進口的棉布，一片純色的米黃，枕頭是方形。房間裏貼著格調簡約高雅的牆紙，與楓木家具十分陪襯。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葉脈標本以作裝飾。靠近窗台的地方，放置著一架天文望遠鏡，一套架子鼓，和一把吉他。寫字台前方掛著一張巨幅的黑白布畫。一個梳辮子的女孩的背影，提著籃子，獨自一人消失在空曠荒涼的麥田中。原處的地平線上有一棵樹，仿佛那就是她的家。
    很有品位布置，很有品位的房間——凱確有當藝術家的天賦。
    父親在凱的房間裏麵鋪好一套幹淨的臥具，他說，這裏地價太貴，房子不夠寬，你就先和凱住一個房間吧。我點頭說是。從包裏拿出毛巾和洗漱用具，走進衛生間去。我要衝洗掉所有殘留的凝重與悲傷。
    我看著鏡子裏這具瘦骨嶙峋的身體，皺眉撫額。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必須至少健康。一切不比從前，看來得努力了。
    我走出衛生間，凱靠在床上看著什麼。見我出來，指著手中東西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樂隊的專輯封麵。他望著我，眼睛一如記憶裏的明澈。
    我心底微動，突然萌生想要將這雙如夜般澄澈的眸子保存的想法。我不動聲色地微笑，在他期待的目光裏接過專輯，含笑看。
    Oasis。封麵上寫著這個名字。搖滾樂團麼……盡管我活了兩世，還是不能理解這是個什麼東西。
    我說過，前世我很忙的。忙著，將個人財富以直線狀態成倍增長。
    凱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樂團。他們有著驚世絕豔的才氣，以及無可睥睨的傲氣。他們的音樂有著靈魂的洞悉，天空般的空闊……
    ……welldone。我不甚在意地點頭，完全不知他在說什麼。
    他見我無心於此，便緩緩對我說起往事。當年父母們一起停薪留職下海，凱的父親意外身亡，我父親出於道義，在難關上幫了凱的母親很多大忙。他們漸生情愫，到了後來感情已經非常深。我父親堅定不移地與我母親離了婚，來到這裏，與他母親重建家庭。隨後，他們把凱和奶奶也帶來了。然而他奶奶承受不住晚年喪子的打擊，也不適應這裏的氣候，很快病逝。這一係列的變故過去之後，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還算平靜美滿。
    凱一直說，我一直沉默。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有責任苛責一切的紹城已經消失了。留下的我也不過隻是借用他軀體的陌生人。而之於一切我無動於衷，更沒有欲望來苛責他們。
    凱說到了淩晨的時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坐到高凳上，用天文望遠鏡觀察星空，隻給我留下一個輪廓熹微的背影。他說，紹城，我多懷念，若現在是在你家的閣樓裏，那麼不知會看見多少星辰。
    我還是不語。S市的11月星鬥滿天，可是西北的紹城早已大雪滿城。也懶得就這個錯誤與凱研究，不如安穩睡一覺。恩，自金融危機後，很久沒睡個好覺了。
    他又說，你爸爸把你母親的事情都告訴我了。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有的。紹城。你要相信。凱的言語中有無限鎮定與溫和，好像長輩的寬容與了解。
    我再度無語。年紀都一把，居然還要個小鬼安慰。可是未免露出端倪，隻是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