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想說，還是不敢說？”長安冷哼一聲，目光徑直躍過眾人，驀然投向遙遠的天際，“不說話，就是都和他有一樣的想法了。”
    清冷的聲音似冬日寒泉擊落山澗，透著她平素少有的沉靜自持。逼人的冷意夾在傍晚的寒風裏肆虐席卷，眾人低低垂下腦袋，誰都不敢率先吭聲，卻下意識朝那立在當中的那青衣奴仆靠近了幾步。
    清麗的容色隨著話尾的餘音驟然淡漠，長安清淩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落寞：“今日慕容家門庭敗落，慕容長安在濟州城從此沒有立足之處。慕容家落魄至此，昔日親友見到都如避蛇蠍，你們跟著我，從此就要衣食無著，流落他鄉。你們要走，長安不怪你們。”
    “小姐！”蔡伯聽得落下淚來，連忙悲悲喚了一聲。他恨恨轉身，眼風過處，卻見眾人依舊垂首不語，一時間怒從心起，雙目圓睜：“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奴才，忘記了當年家裏遭難的時候，是老爺寬容仁愛，收留養活了你們，連賣身契都沒要你們一張。今天慕容家遭了難，老爺和夫人剛剛去世，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奴才，就想著各奔東西而去。這樣做對得起老爺夫人，對得起慕容家嗎？”
    “老爺是收留了我們，可這些年我們對慕容家盡心盡力，也算報了恩了。現在小姐自身難保，也不知道她的下一頓飯要著落在哪裏。慕容家都沒了，難道還要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跟著一起陪葬嗎？”人群中有人不滿地低聲囁嚅。
    “你們……”蔡伯伸手，顫巍巍一指眾人，怒從心起。
    “蔡伯，讓他們走。”長安眸光微轉，暮色下眼角餘光泛著清冷光暈，“從來都是樹倒猢猻散，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慕容家不會強人所難。”
    蔡伯轉頭，呆呆望著她驟然清瘦的容顏，素日的修眉明眸一瞬間黯去，再沒了從前的纏綿媚麗，心頭一股酸澀猝然將他擊中：“小姐！”
    長安闊袖微揚，抬手輕輕一捋額前碎發，再不言語，隻是默默朝身後擺著的兩具棺材緩緩走去。
    半空中葉片翻卷，有風凜凜而過，吹得她素色的衣衫飛揚如練，裙袂舒展似花。她沉沉吸了一口涼氣，低低俯下身子，奮力去推被擲出門外的兩具棺材。
    梓木棺材沉若鉛石，分量頗重。她咬牙發力，逼得眼中清淚猝然滾落麵頰，沉沉的棺材終於被她艱難撼起，在淺灰的薄苔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交替著艱難前行。
    覆在棺材上的雙手指節微顫，衣袖下露出的半截皓腕白如霜雪，發髻中漏下的青絲一絡一絡拂過麵頰，襯見她蒼白的唇色上驀然洇起一片淒豔的血紅。
    蔡伯看得眼圈泛紅，老淚潸然，再也顧不得咒罵斥責，慌忙奔上前去，與她一同推動地上棺木。
    四周鴉雀無聲，人群中不知道是哪兩人互相對望一眼，隨即躡手躡腳地離去，立在一側的家仆轉眼散去，空蕩蕩再無一人。
    長安奮力前行，唇角一抹猩紅很快彌散空氣，她異常平靜的眸子裏黑黢黢一片，漸漸蒙起一層倔強的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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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時，天上落下急雨細細，漫山遍野地襲來，不一會兒，就將天地籠成了漫漫一色。
    長安背靠滾滾江水，雙膝跪落地上，正低著頭在地上奮力地徒手挖著。雨線漫漫，不知何時已將她一身雪白的孝衣打得濕透，濕漉漉貼在肌膚之上。
    半空中有輕雷劈過，映出她身上白衣如電，照見她滿是泥土汙穢的十指之上，數道鮮血殷紅猶勝楓槭，蜿蜒淌落指尖，跌碎地上，似在雨水中開了漫漫一地的瀲灩紅蓮。
    十指連心，長安卻似不知疼痛，隻是默默地俯倒身子，機械地用手奮力挖掘。身旁挖出的浮土漸成小山，蜷在空蒙雨霧下的長安，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小姐，還是讓老奴幫你一起給老爺夫人立墳吧。”怒水翻騰的婺江九曲回腸，蔡伯獨立江畔，凝視著依舊不肯停下歇息的長安心痛不已。
    “不要。”薄薄的唇線中弱弱逸出一語。長安出聲喝製住猝然伸來的雙手，倔強地輕輕搖頭。
    停在長安麵前的雙手驀的滯住，蔡伯發急道：“可是小姐你淋著雨，又連續挖了一天一夜，水米未沾。你身子嬌貴，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怎麼吃得消？”
    遠處有群峰聳峙，千嶂層疊，遠遠看去，山頭雨霧繚繞，暮雲低垂，仿佛仙境。許是長久不曾開口說話，長安原本清潤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喑啞的澀意，一絲絲散入遠山之中，卻似字字如釘：“我說要自己一個人，就一定不準你幫忙。我說我行，就一定能夠做到。”
    蔡伯被她眼中猝然亮起的寸芒震懾住，默默縮回雙手，竟別過頭，不忍再看。